金敏真大师

“不能与梦呓交谈,那是黄泉之路的语言。”
——《虫师·枕小路》

 最近刷了今敏4部动画电影,他一生的电影作品也仅有这4部,《未麻的部屋》、《千年女优》、《东京教父》、《红辣椒》,部部经典,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未完的遗作《做梦机器》甚至已经在《红辣椒》的结尾给出了预告,仿佛彼时的今敏已知自己命不久矣,只能在影迷心中留个念想。

马戏团表演现场,警探被主持人变到了舞台中央的笼中,台下冲上十几个人,每个人都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在逼仄笼中闪转逃避这些人的警探脚下一空,发现自己从舞台落下。场景一转,一个身穿兽皮的女子一手抱着他,一手攀住藤蔓,呼啸着掠过一片丛林……这是警探的梦,梦中的红发女子就是帕布莉卡。

和上次看完《捉迷藏》相同的是,看过Paprika之后,我立即有种一吐为快的冲动。
为什么怪力乱神的主题,总是如此对我的胃口呐AhAhAh……(回音)我一直对(萦绕着诗情与哲学余韵的)华丽感毫无招架之力,倘再多一点神秘,更要教我五体投地地耽溺。

其实这4部电影的故事差异很大,《未麻的部屋》是一个悬疑的心理故事,《千年女优》是一部回忆录,《东京教父》是一个温情的故事,《红辣椒》是一个关于梦的故事。但是4不电影在各自的类型中均属精品,今敏作品的类型之广,质量之高,甚至高于以此闻名的库神。

看《盗梦侦探》前已经期待了很久,那个无比炫目的预告片已经看过很多遍——叫帕布莉卡的女孩长着红头发,在一个又一个幻境中穿行。比起流畅的画面,预告片里不断出现的、不可思议的场景更吸引人。没想到的是,电影的这前三分钟居然让我有仍然在看预告片的感觉,我甚至因为以为整部电影都会以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方式进行而兴奋。至少,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被烟头烧到手指,一支新点的烟。

鉴于很多人尚未看过本片,在此不作剧透,只谈观感。paprika很容易让人想起今敏的前作,比如《未麻的部屋》、《妄想代理人》,是那种暗夜魅影般的华丽,故事是抽丝剥茧式的,抽得行云流水,剥得跌宕起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游之后,发现置身于贴满镜子的房间,恶魔与天使原来都是自己。
以梦为主题的paprika延续了今敏作品的优良传统。光作为梦的祝祭飨宴来看,画面就足够富丽华美、流畅致密。真是超有存在感的二维动画啊!每当人偶器皿组成的游行队伍在平沢進的音乐烘托下一路浩荡走来,我就禁不住心潮澎湃;而那座荒凉诡异的游乐场,竟也与我某次噩梦中的场景完美契合!
开头绚丽的三分钟一度让我以为会是类似《千年女优》那样,无半点滓碍地穿梭于想象与现实之间的故事,展示令人叹服的剪辑功力。其实情节颇有点庄周梦蝶的意味:梦与非梦、谁入谁的梦、现实与超现实……越纠葛越令人心醉神迷。读过原作的人认为映画較小说逊色不少,大抵是在人物深层意识刻画方面比较薄弱,显得缺乏悬念、层次不够丰富。毕竟囿于篇幅,paprika很难在90分钟内铺陈各种线索,而整个故事也因为追求头尾完整,而显得较为通俗平淡。对于以描画精神活动见長的今敏而言,“故事不够复杂深刻”便是致命的缺点罢。不过,尽管原著被认为“不可能映象化”,在看过电影之后,我仍相信今敏是监督此作的不二人选,筒井康隆不也这样认为的么。

    今敏的电影从技艺而言,已经可以说是影史巅峰的水准,他的分镜,转场,镜头语言全部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安排。《公民凯恩》之所以能够在很多影迷心目中排得上影史第一,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它的技艺非常纯熟和考究,宛如将所有电影之美均纳入其中,集大家之成,为后世之模范。但我可以放心地说,今敏电影的技艺绝对在《公民凯恩》之上,只是可惜他的作品是动画电影,难度肯定比真人电影低很多,但是也正是因为动画的随心所欲,在加上今敏稍显偏执的审美品质,使得今敏在技艺上的发挥更加天马行空,追求完美,每一个转场,每一个分镜,段落之间的衔接,叙事的手法都是精益求精,在这个角度上,今敏的巅峰便是《千年女优》。

故事算得上绚烂,但并不复杂。一个心理疾病治疗机构开发了可以记录梦的仪器,名为mini DC。但在仪器尚未完成之际,却发生了丢失事件,为防止歹人用它控制人类的思维,这个机构的成员开始寻找失去的仪器,但已为时太晚。

总体而言,paprika仍旧保持了今敏作品的优良传统,梦、妄想、虚构,都是不离的主旨,而又结合了美少女、机器人、大乱斗等商业元素。也算是在艺术、商业、思想之间成功地平衡了一次。而在片末的电影院,当镜头依次掠过《未麻的部屋》《千年女优》《东京教父》的电影海报时,今敏的作品们也在温暖气氛中团圆了。
从动画电影的角度,对这部电影我是不吝给予高分的;但作为今敏的作品,虽然有媒体誉之为“今敏监督的最高杰作”,但以他的水准,我还贪心地期待更多,我想我更希望看到一个意外性No.1的结尾,一个黑色幽默的结尾。借用剧中大boss的台词,因为“梦是无限的”。

    《千年女优》和《公民凯恩》都是回忆录,《公民凯恩》是设置谜题,通过若干段采访,然后展开回忆来讲述,在回忆的片段中就有很多经典的剪接。而《千年女优》的回忆的也是通过采访来展开,但是今敏最擅长的就是打穿时空的间隔,而且丝毫不会影响叙事的情绪,这要归功于在角色设置上的心思。《千年女优》那段著名的时空混剪更是所有同类剪接的终极教科书。可以想象今敏为了设计这个段落已经花了不少心血,当然如果说这是水到渠成的神来之笔,我也并不惊讶,毕竟大师啊。

电影的最后一场戏里,警探来到影院,三个影厅分别在放《未麻之部屋》、《千年女优》和《东京教父》(今敏此前拍摄的三部电影),让人心头一暖。与这三部电影相比,《盗梦侦探》将个人思想与商业结合得更加完美——全片高潮之处,由不断被拐入歧途的人化为的梦之大军冲向城市,现实与梦想在这里交汇,城市迅速被吞噬……不知道今敏心中,有没有用这个场面来模拟自己的理想与商业现实的交战?

ps:为什么叫“paprika”(红辣椒)?paprika是一种著名的着色用香辛料,也被称为“魔法香辛料”,而原著中代号paprika的女孩是一个富有女性魅力的万人迷角色,或许是有“美艷的妖精”之類的寓意吧?至于她的红发当然是身为“红辣椒”所必备的了。

     除了技艺,今敏电影的叙事手法也非常有创造力,非常了得的就是打破各种界限,以创造一种奇幻的效果。《未麻的部屋》和《千年女优》不仅打破了时空的间隔,而且粘合了我个人非常喜欢的“戏中戏”把戏,并借此完成了不少模糊现实和戏剧界限的转场。《未麻的部屋》和《红辣椒》更是在剧情和叙事上跨越了现实和思维的鸿沟,其中06年上映的《红辣椒》各种梦境穿梭,现实和梦境交织以及梦中梦的创意,能够让不少人想起《盗梦空间》,但是要知道,《红辣椒》可比《盗梦空间》早上映4年,而且《盗梦空间》的情景和设定有不少都有《红辣椒》的影子甚至是及其相似的镜头表现。但是两者比较,还是《红辣椒》更加华丽,格局更加大,主题更加深远。而到了《红辣椒》的结尾,今敏还煞费苦心地插入他下部电影的小预告,更是有种打破了电影和现实界限的错觉。

与三年前那部很多人一边觉得看不懂一边击节叫好的《妄想代理人》一样,《盗梦侦探》再次瞄准人的心理活动。虽然角色化入梦中的想法不算新鲜,片中的两重人格也颇有庄周梦蝶的意味,但今敏这次“聪明”的地方在于将故事和道理简化,说到底还是人与恐怖大魔王的战斗,在“谁进入谁的梦里”的问题上,也远没有《未麻的部屋》那么复杂及令人玩味。这不是一个大卫·林奇式的无逻辑方程,这只是一次给眼睛的宴会,尤其是梦的部分,帕布莉卡甚至曾经化身孙悟空(不是赛亚人孙悟空,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和斯芬克斯:这部电影的想像力让人叹服。在影射社会方面,今敏同样不留情面。片中除了出现各种妄想症患者外,更在高潮部分以华彩方式展示了大量日本的社会病:站成一排的上班族以《出水芙蓉》中的经典场面纷纷从楼顶跳下,脸上还保持着职业微笑;穿着校服裙的女高中生的头颅化为巨大的手机,同为手机头的男生集体跪倒在她们裙下,手机镜头对准女生两腿之间快门狂响……

     在情感上,今敏的电影也有着一种别样的温暖,这点他跟蒂姆波顿有些类似。同样喜欢丑陋化正面人物,并以此拷问现实的良心。但与蒂姆波顿不一样的是,今敏似乎更喜欢弱化这种丑陋的设定,他并不在主角的丑陋上大费手笔,以此创造主要的戏剧矛盾。今敏更在意的是故事中朴素而真实的温暖。3个流浪汉为弃婴寻找母亲,这是《东京教父》的温暖,而这3个流浪汉也在此寻亲旅途中寻得自己的亲情的羁绊。今敏这种温暖是现世的,没有童话般的美好,甚至有点残破,最终结尾并不会强行大团圆,但是会在各种条件限制下去追逐最大可能的温暖。我是这样觉得的,今敏用奇幻来打破童话,又在最需要的时候让奇迹降临。

本片片名在国内通译为《红辣椒》,大致是因为“paprika”是一种辣椒的名字,更因为情色大导丁度·巴拉斯曾有一部同名影片已经被译为《红辣椒》了。考虑到原著作者筒井康隆最著名的作品《穿越时空的少女》,我也许会更愿意叫这部电影作《穿越梦境的少女》。这我今年看过的第一部愿意打10分的电影。看了之后会失望的朋友请不要来责怪我,因为大部分人还没看,很多话现在还不能说……总之,2D动画真是太美了。

    今敏制作出了好电影,也爱电影,《红辣椒》里的那份迷影郁结我看作是他对电影的表白,今敏是纯粹的,《东京教父》的小短诗是那样的娇小且充满童趣。致敬今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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